26 January 2026

光线不等人




2025年2月。
马来西亚。

一大早,后巷里升起淡淡的烟火气,熙来攘往,却不急不徐。

怡保的恬静、怀旧与缓慢步调,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,甚至产生了适合长居的感觉。她给我一种融合了马六甲的地道古早味,以及槟城的文化熔炉的错觉,却在结合这两者后,自持一份优雅怡然。茶室里的阿姨叔叔都很健谈,巷子里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声响。

早晨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,也轻轻地落在几位大叔身上,一切显得格外和谐而安然。一位游客大哥见我站在巷口,朝着另一端的几位大叔静静观察了好一阵子,便走过来对我说:“你这个视角很有趣,光线投射得很美,我可不可以也拍一张?”我笑着回答:“那要快点了,光线不等人。”

卖饼的阿姨问我从哪里来,说我太瘦了,至少要吃三个她做的饼。于是向她买了一块刚出炉的斑斓饼,酥脆爽口。我们聊起德国和马来西亚的生活差异,她始终无法理解,没有阳光的冬天会让人多么难受。然而在马来西亚,因为天气实在太热,大家总爱躲着太阳。

马来西亚人的好客与热情如这里的天气般炽热,果然名不虚传。今年终于有机会放慢脚步,在这个处处藏着细节的国度里,依旧没有在赶时间,慢慢地品味生活本身。

22 January 2026

欢迎乘搭通往虚无的快车



2025年11月。
奥地利。

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,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对灵魂的一次轻微撞击。车厢内气温偏低,空气干涩。你我在车厢里坐得笔直,纵使挤迫,也无人抱怨。仿佛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轨迹前进。

我们各忙各的,低头滑动手机屏幕,几乎没有人抬头理会车厢里含糊不清的广播。它在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我们也早已不再期待听懂。窗外的景色高速掠过,在视网膜上来不及停留。就像短视频平台上一则接着一则的画面,被精准切割、快速替换。这一切正在发生,而我们却浑然未觉,甚至不再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。来不及消化,也无需消化,我们继续囫囵吞枣。

Neil Postman在一九八五年的《娱乐至死》中指出,电视这种以娱乐为主导的视觉媒介,如何一步步瓦解公共话语的严肃性。政治、新闻、宗教等原本需要逻辑与耐心的议题,被拆解成零散的片段,提供服从于节奏及画面的感官刺激。重要的不再是“是否真实”,而是“是否好看”。今天的短视频、梗图与算法推荐,不过是这条道路上更彻底、更高效的延伸。问题不在我们是否满足于这样的娱乐,而是娱乐早已被设计成一种无法拒绝的默认状态。停止观看,反而需要额外的意志力。

这种状态,正如Aldous Huxley在《美丽新世界》中所描绘的反乌托邦社会:人们并非被压迫,而是被取悦;并非被剥夺,而是被满足。这与他的学生George Orwell在《一九八四》中通过恐惧与暴力统治的世界,形成鲜明对比。那是另一种更温和、也更危险的控制方式:一个让人舒服地失去自由,一个让人痛苦地失去自由。而前者,往往更难被察觉,也更少遭到反抗。

在过度消费文化的推动下,我们逐渐习惯即时的快乐与满足。短视频、购物平台、社交媒体,甚至酒精、性爱、赌博与药物,都被包装成随手可得的出口。当情绪出现裂缝时,我们不必理解它,只需覆盖它。这种不断被强化的享乐逻辑,使人对长期努力、延迟满足与深度关系失去耐性,也逐渐失去兴趣。我们并非不知道这些行为无法真正解决问题,但它们垂手可得、快捷方便,何乐而不为?

Postman曾将这种文化与印刷时代作对比。在以书籍与报纸为主的年代,理解意味着线性阅读、逻辑推演,以及时间与精力的投入。而如今的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,却不断压缩这种思考的空间,让理性与批判性慢慢消退。他曾警告,电视所主导痴迷于视觉娱乐的文化,最终会使人们的思维变得迟钝。我们其实没有失去思考能力,而是逐渐失去了在无聊、不适与不确定中稍作停留的能力,
无为而无不为。正是这种停留,让人能提出更深刻的问题并内化,形成层次丰富的消化与判断。一旦失去,我们只剩下快节奏的表面感受,而非真正的理解。

过度消费早已不只是对物品的占有,而是变成了一种身份的标签。穿什么、看什么、到哪里旅行、追踪多少人、被多少人追踪,都成了可量化的价值指标。在展示文化的驱动下,我们越来越在意如何被看见,却越来越少追问自己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。内在的成长、自省与意义,仿佛永远可以稍后再谈。若跟点赞数无关,就根本不必再谈。

就像《美丽新世界》中的人们,我们并非天生麻木,而是被持续的娱乐、展示文化和算法机制豢养,浑然未觉早已不去抵抗,早已失去自由。我们丧失的,并不是抽象的自由,而是对刺激说“不”的能力,失去了能够停下、审视自己、选择拒绝的权利

快车仍在疾驰,广播依旧模糊不清,像一种象征性的存在。我们坐在原位,继续吞咽下一个画面、下一个刺激。究竟,我们是否还有重新选择的能力?抑或,这自由,从一开始就只是幻影?

延伸思考:

19 January 2026

和世界渐行渐远



2025年3月。
日本冲绳岛。

如何把身边的人和自己得罪一遍? 以下是令我心生厌烦,却无法改变的这些人那些事。如有雷同,实属巧合。
1.错别字。无心之失,却总让人怀疑,你是否对语言的使用不够重视?

2.竟然、尽然、既然、居然,分不清的纠缠。
3.迟到从容不迫,解释慷慨激昂,仿佛浪费的永远不是自己的人生。
4.把自己的无能怪罪给孩子的父母。成年人的无能,不应该由孩子来买单。不生,也是一种善良。
5.爱以过来人身份“劝诫”晚辈的长辈。
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玩法,你的经验未必适用。
6.把“最近真的很忙”当成勋章佩戴的人。通常有时间重复强调,却没时间安静地把事情做好。
7.告诉我没生孩子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,警告我会后悔一辈子的那些人。
8.每当被问及想法总说“随便”或没意见的人。
不表达观点,不是谦逊,而是害怕显露无所作为。
9.热情里透着塑料味的外带咖啡。高温下释放有害物质与塑化剂,带来短暂的快感,却制造一堆无意义的垃圾。喝下的不是咖啡,而是对生活的苟且、浮躁与无良浪费。
10.跟我们一次性人生一样廉价的一次性筷子汤匙纸杯碗盘塑料袋。
11.在公共场所大声讲电话或视讯的人。
12.用仪式感合理包装消费主义及内心空虚。
13.双重标准的人。
14.未经思考的人云亦云。
15.扫兴的人。让已经索然无味的人生更加索然无味。
16.那种无视或否定负面情绪,只要求自己或别人“永远积极”的有毒积极心态(toxic positivity)。
17.去瞻仰遗容和遗照或遗体自拍还上传的人。逝者同意吗?
18.没有幽默感的人。生活已经够苦了,
无法理解世界的荒诞,也无法自嘲,人生是否太沉重?
19.Clickbait(标题党)及 Rage bait(愤怒诱饵?)
用愤怒和耸动的标题挑动情绪,唯恐天下不乱。
20.将自己的无知与不足归咎于星座、风水、命盘或十六型人格等的宿命论者。 21.已读不回。Yes or No?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。
这不是冷静,而是一种带着隐性控制感的冷漠。 22.没有边界感的人。 23.纠结于同一个问题,总爱抱怨却不愿直面解决的人。 24.囤积狂。每件物品都跟你有个“扑朔迷离的故事”。由始至终,你不过是在囚禁自己。 25.把自己标签成什么“控”的人。“控”是个标签,喜欢就好,为什么一定要用标签绑死自己? 26.在用餐或对话时,分心滑起手机或逃避眼神交流的人。 27.以为付钱就是大王,对服务人员无视甚至无礼的人。 28.没有预先通知,突然登门造访的人。 29.那些了无新意的Prank及AI生成短片。 30.有一天,我终究会变成那些自己讨厌的人和事。
暂时这些,想到再继续。
我知道这些厌烦里,有一半源自自我的偏执。或许问题不在他人,而是年纪渐长,耐心被一点点消磨,世界逐渐变得难以忍受。或许等我把这些都写完,也就正式加入他们了,皆大欢喜。

15 January 2026

我可能错了

2025年2月。
马来西亚。

从怡保到太平,在火车站遇见非常暖心的工作人员。他在月台的另一端比手划脚,叮嘱我火车会迟到,并教我如何识别火车号码。回到马来西亚旅行的这几天,遇到许多热心给我指引方向的陌生人。包括当我在德士亭等车时,滂沱大雨中站在路边替大家撑伞,宁愿全身淋湿也要把陌生的人们从德士亭一一安然护送上车的老伯。

这次的独旅,在订房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了睡多人宿舍的年纪。共用浴室还能将就,但在旅途的漫漫长路中,睡眠对我来说最重要。浅眠的我除了眼罩和耳塞,偶尔甚至需要服用褪黑素来辅助睡眠,多人宿舍就再也不适合我了。到了这个年龄,无奈社交电量非常有限,唯有慎选。也在人生的不同阶段,开始学会喜迎不同面向的自己。

上一次和老林见面大概是十年前的事。外表上我们都没什么改变,一眼即认出对方,仿佛这十年并没有在我们身上强加过多不必要的注解。他这一次在太平的某家禅修院逗留几个月,正在准备一篇关于佛法及佛教的论文。因为我的好奇,我俩便对该主题进行了不同层面的讨论。

我问道:人们是以什么来丈量,一个人修行的深浅,又怎么证明他已经“得道”?那些拘泥于形式的宗教仪式,功用是什么?把身段放低去跪拜所谓的高僧、师父或雕像,那是否也意味着一种变相的阶级制度?所谓的修行,有没有可能是另一种喂养“小我”(Ego)的过程,一种在道德上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优越感膨胀后的身份标签?

很多人会说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某种修炼方法,现在有明显的进步。但当我问所谓的“进步”如何勘察或测量,有没有更明确的方式清楚描述?他们往往无法具体表达。我见过在羽球社待了近十年的会员,连最基本的发球都无法掌握。于是纳闷,练习时间的长短,真能和功力的深浅成正比吗?

穷追不舍继续问他:那些在家的修行人,就会修得比出家人不纯粹或比较慢吗?离群索居的修行相较之下或许更容易些,因为出家人不需要为世俗责任或三餐温饱烦恼。我认为真正困难的修行是在人群中,还必须为五斗米折腰。尘世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,不免步步为营。那不就是修行最好的练习与验证吗?

我们应该经常有意识地检视自己的动机。所做的每一件事,甚至一个善举,是潜意识里为了满足“小我”(Ego)让自我感觉良好,还是真心想要帮助别人,不求任何回报,甚至不被看见也无足挂齿?

总提醒自己:未经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。极简练习教会我,生活就是一场去芜存菁的演练。极简从来就不是我的终极目标或只是喊喊口号。它是帮助我更接近所谓“真相”的一项宝贵工具。透过这项工具,希望哪天,我以上所有的疑问都能得到解答。

倘若一定要问修行如何验证,我大概会想起月台那头比手划脚的工作人员,和雨中宁愿淋湿自己的老伯。那些不需要被证明,也不打算被记住的时刻。

12 January 2026

清迈旅居周记6/6:再见清迈



2025年5月。
泰国清迈。

住了一个月半的旅舍,在离开的这一天才和也在这里长住,来自美国的老伯有深度对话。过去这几周,会在固定的时间从房里听到老伯电动轮椅发动的声音。或偶尔早上在庭院遇见,彼此只是点头道早安然后各自专注在咖啡或早餐上,没有太多交流。然而今天早上当我背着背包离开房间,在走廊外遇见他时,停下来告诉他我要离开了,我们才终于把话匣子打开。

老伯年纪大约八十,行动不便却也一个人在清迈住了几年。我们聊了关于泰国文化的善良及群体意识,一家人甚至整个村子如何相互照应。反之他和家人断绝了关系,唯一的儿子偶尔联系他,不外乎是向他要钱。于是他选择余生独自在泰国安静度过,纵使在美国还有牧场和房子。

老伯刚在附近找了家疗养院,有泳池及Spa设施,还能和年龄相近的人一起聊天生活。否则住在旅舍就只能一直看着旅人匆匆来了又离开,只有自己因行动不便而被困在原地。于是,他非常期待搬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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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陌生人包容与治愈,可以是:素未谋面的德士司机播放的歌单中,每一首歌都恰如其分的打在痛点上。然后你静静在后座流泪,不敢张扬。司机从望后镜看你在默默哭泣,不发一语把音量调高,给你最沉静却也最饱满的情绪价值。在擦眼泪和擤鼻涕间几首歌的时间,好像就把你给治愈了。到站下车说了谢谢,踏上人来人往的喧嚣街道,突然一阵暖意涌上心头,通体舒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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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是摩托骑士载着你,在闹市里穿梭。突如其来一阵倾盆大雨打在脸上的疼痛感全身浸湿,你却大声笑了出来。闭上眼睛专注感受每一滴打在脸上、身上及唇边,那专属东南亚热带午后雨的气味与黏腻,心却无比轻盈。

×××

现阶段对于“回家”的理解,或许是在某段时空里,有个场域能放任自己和自己重新产生连结,并且靠得更近。

在某些地方不经意遇见的那些人和事,要等到真正离开后,才能好好消化并感受那后劲有多强。回头惊觉,一部分的自己已经在某场不经意的对话、一次突然的倾盆大雨及一个告别的拥抱中,悄然融解流逝,并重新漆上薄薄一层新的意识及颜色。